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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峰佘小說)轉載《不辭冰雪爲卿熱〉5.26更新第9節于1頁

本主题由 huoybadi 于 2008-5-27 15:04 设置高亮

(峰佘小說)轉載《不辭冰雪爲卿熱〉5.26更新第9節于1頁

(峰佘小說)轉載《不辭冰雪爲卿熱〉5.26更新第9節于1頁
轉自虹橋書吧  作者:青木香
愛新覺羅。胤禟(康熙九皇子)-------林峰 (飾)      董鄂。塵芳(九皇子嫡福晉)----佘詩曼(飾)

引語:浩瀚宇宙,蒼茫人世,我隻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,我生于平凡,長于平凡,是芸芸衆生中的一員。我的出現和消失,也隻不過是曆史長河中淡不可及的一抹痕迹,最終我将會歸于平凡。
可是當我穿越時空,來到三百年前的清代,遇到了他——我此生最愛的男子。從那一刻起,我才知道了自己的不平凡。因爲我是他的天,我是他的命,我是他的一切。
爲了他,平凡的我開始了不平凡的生命旅程——

董鄂塵芳,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自幼便被招進宮做皇子伴讀。冰雪聰明的她在危機重重的皇宮中深受衆阿哥的寵愛,并因此而引來殺身之禍。她堅韌勇敢的面對自己的感情,不惜犧牲生命,也要将深愛他的九阿哥救出迷途。而風流成性的九阿哥,竟然爲了塵芳放棄大好江山,隻希望與她生死相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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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節:聚宴(1)         
  〈1〉聚宴   
  康熙五十年,冬。   
  巧萱用力地搓着手,凍僵的手指總算有了些知覺。今夜,康熙帝的九阿哥胤禟請了八阿哥、十阿哥、十四阿哥及各府的内眷來貝子府聽戲。自己在府中的地位不高,隻被安排坐在離戲台最遠的角落裏,身旁的炭爐由于沒人及時來加炭,早已熄了火。她裹緊了身上的石青色棉袍,忍不住連打了個兩個寒戰。見看台中間兩桌主位上的阿哥福晉們皆是裘衣華服,四下的暖爐也都燒得通紅火亮,幾個怕冷的内眷還都捧上了手爐,不覺歎息着取了桌上的一小盅酒一飲而盡,卻也是涼的。   
  巧萱面貌僅數清秀,阿瑪又隻是漢軍旗的一個從七品統領,選秀入了宮也隻是分到榮妃娘娘那處做了個洗衣的粗使丫鬟。原以爲就要這樣度過漫長的十年禁宮生活,卻不想一朝被九阿哥相中收房。   
  記得那一日,她在儲秀宮的後院子裏晾衣服,嘴裏哼着家鄉的山歌。   
  "你叫什麽名字?"低啞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自背後響起。   
  巧萱猛地轉身,見台階上一位青年懶散地倚着廊柱,饒有興趣地看着自己。一身寶藍色的長袍,外罩着件銀白色滾金馬褂,手中晃蕩着馬鞭,英挺俊美,玉樹臨風。   
  "奴婢巧萱見過九阿哥。"她忙放下手中的衣裳跪下磕頭。   
  四周很安靜,偶爾隻聽到秋風拂過梧桐樹時發出的沙沙聲。   
  下颌微痛,一柄馬鞭遞過來将她的臉輕輕擡起。逆着光,巧萱恍惚地望着眼前人。   
  在諸多皇子中,以九阿哥和太子長得最好,旁人都說因生得像他生母宜妃娘娘,所以面貌偏似陰柔,幸得兩道濃密的劍眉增添了幾分英氣。但九阿哥平素裏總是陰沉着臉,不似八阿哥那般和善,故而每次遇到他,巧萱總是戰戰兢兢地跪在人群中,不敢多瞅一眼,可此時當自己對上那雙深潭般幽邃的鳳目時,卻已迷失了心神--   
  自後她便入了貝子府,一時間不知羨煞多少和自己一般在宮中苦苦煎熬的姐妹。可又有誰知進府後,當面對府中那群嬌豔俏麗的福晉侍妾們,她方才逐漸了悟,其實自己隻是爲襯紅花而作陪的綠葉,隻是風流的阿哥偶爾興然所緻看入眼的一個小宮女。初時的濃清蜜意,随着時光的推移化作了夜夜苦澀的眼淚,奴才們也由開始的阿谀奉承,因自己的失寵而漸漸變得冷漠忽視。   
  "你就是爺從榮妃娘娘那裏讨來的那個宮女?"前日庶福晉郎氏譏諷的聲音猶在耳邊,"這樣的姿色也入得了爺的眼,不知使了什麽狐媚的手段!"     
  郎氏的手撫上她冰冷的臉,笑道:"這皮膚倒還算細嫩,可惜啊--"說話間,巧萱的臉上便已多出了個五指印。   
  "下作的東西,以爲威風了幾日便不知道自己的斤兩,一身的賤骨頭!"郎氏眯起眼,冷笑道。   
  巧萱自覺委屈,又畏于郎氏的地位,不敢申辯,默默地掉下淚。   
  "怎麽回事?"胤禟走過了來,看了她一眼,沉着臉問郎氏,"大白日的動起手腳來,你是什麽身份,傳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話?"   
  郎氏撅着嘴道:"這月初六是我的生日,白天您還說夜裏會到我房中來賀壽,誰知一轉眼就鑽進了這狐媚子的被窩裏。我就不明白,她是哪點比我強了?"   
  胤禟原不喜見妻妾間争風吃醋,但見她生氣的模樣,心中不禁一動,反笑道:"是我疏忽了,那日多喝了兩杯,一時忘了你這碴。我這裏先給你賠個不是,可好?"   
  "誰稀罕!"郎氏冷哼着。   
  胤禟又貼近她耳邊輕聲道:"前幾日,一個法蘭西商人送了我一瓶香水,我原打算是給婉晴的,現下權當是壽禮送給你吧。你不是一直和我嚷嚷西域進貢的香料味太重,我聞着這瓶香水淡雅,抹在你身上一定好聞!"         
第2節:聚宴(2)         
  郎氏躲開他,道:"原是要給姐姐的東西,您倒先給了我,若讓她知道了豈不惱我?您存心害我不成!"   
  見她雙頰绯紅,眼含春色,胤禟更是調笑道:"我哪舍得害你,爺疼你還來不及呢!"   
  "讨厭!"郎氏啐了句,便嬌笑着跑開。   
  胤禟此刻早已心猿意馬,忙快步追趕而上。   
  巧萱怔怔地望着兩人的背影,隻覺一股寒氣自背脊一湧而上,透徹心肺,臉上的傷仍隐隐作痛,卻再也流不出淚來。   
  此刻戲台上正在唱《長生殿》,唐明皇與楊貴妃對月盟誓的一幕,歌婉流長,好不纏綿。   
  今次諸位阿哥的面色都不善,因這兩年以八阿哥胤禩爲首的這群阿哥們,在皇上面前逐漸失勢。去年九月,八阿哥更是被銷去了爵位,到了十二月雖賜還貝勒的封号,但恩寵已今非昔比。雖說是聽戲消遣,卻個個心有鴻鹄,滿腹惆怅。   
  "快過年了,九哥,送老爺子的禮你可準備好了?"十阿哥胤側過臉來問道,卻見胤禟望着戲台上扮楊貴妃的戲子發愣。   
  胤瞄了眼那戲子,道:"這不是"榮慶班"的台柱田複生嗎?他這貴妃的扮相,可算是京城的一道亮景啊!"   
  待見那楊貴妃在台上向着衆人掩面一笑,胤突然睜大了眼,又仔細打量了那戲子一番,随即壓低聲道:"九哥,平日裏任你再胡鬧也就罷了,這男寵之事可千萬使不得!太子可就是毀在這勞什子上的!都這麽多年了,你怎的還是放不下啊!"   
  胤禟回過神,苦笑道:"若能戒早便戒了,何至于折騰到今天!"   
  聽了這話,胤無奈地長歎一聲,猛灌了兩口烈酒。   
  另一桌的女眷則是談笑風生,想那朝中之事自有男人們去操心,她們隻要安分守己自是無憂。   
  但見庶福晉郎氏容光煥發,一身的珠光寶氣。她是去年進的府,上兩個月和側福晉完顔氏相繼生下四阿哥弘曠和五阿哥弘鼎,胤禟卻唯獨對她噓寒問暖,倒是把自十八歲便跟了自己的完顔氏撂在了一旁。至此郎氏便恃寵而嬌,往往盛氣淩人,恨得其她幾個侍妾咬牙切齒,暗地裏直咒罵于她。   
  見郎氏熱情地招呼着其他府中的福晉,俨然已将自己淩駕于同桌的側福晉完顔氏之上,而身爲府中主理内務的完顔氏卻仍從容淡定,面上并無不悅之色,旁人看在眼中,都不禁暗暗佩服。   
  郎氏正好不得意時,眼前忽然人影一晃,唬得她灑翻了酒,正待發作,一看禍首卻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,正是府中的四格格蘭吟。   
  那蘭吟與其他小阿哥格格玩累了跑到這桌來拿糕點吃,她個子小夠不到,一旁的完顔氏見狀忙起身,用帕子包了兩塊點心遞于她,嘴裏還不斷囑咐着,走路時要小心,别絆倒了。   
  蘭吟拿過糕點,瞅了眼郎氏沾濕的新衣,郎氏知道這是位自己惹不起的主,故作大度地笑道:"沒事,格格去吧。"自己則吩咐着奴才回房換衣。   
  整個貝子府的人都知道,胤禟管教子女極嚴,唯獨對這個四格格嬌寵溺愛。且不說吃穿用度皆是最上乘的,也不提平日裏砸壞了多少玉器古董,單提去年與郎氏同時進府的一個侍妾,論容貌不在她之下,且精通音律,胤禟對她可說是到了專寵的地步,即便郎氏也望塵莫及。那侍妾由于初時不诋人事,加上有心人挑撥,失手打了這位四格格,便被胤禟毫不留情地趕出了貝子府。年初時,四格格得了場來勢洶湧的急症,胤禟撇下所有事物,整夜将她抱在懷中,凡事親曆親爲,直至這位格格病愈。故府中之人都道:"萬事皆有通路,得罪四格格絕路。"   
  郎氏邊想邊走,沒留神拐了腳,一個踉跄幸好被身旁的丫鬟扶住,雖沒摔倒,卻推倒了一旁的來人。她心中原已不快,此刻更如火上澆油,開口便罵道:"是哪個沒長眼的混賬東西沖了我?"   
  那邊隐隐聽到有人驚呼道:"呀,主子摔着了沒?"   
  說話間,便閃出個人,對着郎氏劈臉便是一耳光:"你又是什麽貨色!敢在這裏放肆!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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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節:夜歸(1)         
  〈2〉夜歸   
  當即衆人便傻了眼,莫名其妙地看着對方,原來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大丫鬟,濃眉杏目,一身猩紅的棉襖,就如同她的性子一般紮眼。   
  郎氏見自己竟被個不知哪裏冒出來的丫鬟打了,惱羞成怒,氣急敗壞地吩咐奴才将她綁下去行杖棍。   
  一旁兩個小厮正欲上前,那丫鬟卻冷笑道:"連自己的正經主子是誰都沒弄清楚,就想要來查辦我,不要命了嗎?"   
  小厮們見她面無懼色,一時倒沒了主意,猶豫不決地站在原地。   
  郎氏氣岔了,正欲上前親自動手,猛被人拉住,回首一看正是胤禟,霎時嗚咽道:"爺,您要爲妾身讨回這個公道啊!"   
  紅襖丫鬟看是胤禟,臉色才稍有緩和,但當見郎氏依偎在胤禟身旁,趾高氣揚地瞪着自己,便又不甘示弱地回瞪過去。   
  在她身後同行而來的一個黃襖丫鬟,見狀忙用力拽着她跪下磕頭道:"奴婢們給各位主子請安!各位主子身體安康,福壽延年!"   
  "這不是劍柔和綿凝丫頭嗎?"後腳跟來的十四阿哥胤祯眼尖地喊道,"你們兩個不在盛京待着,大老遠跑回來做甚?"   
  "十四弟,四年不見怎麽還是這般沒長進。她們倆自然是和主子一起回來的啊!"   
  聽到這黃莺似的清脆嗓音,巧萱沒由來地心頭一顫,順着衆人的目光望去,但見位少婦分開人群,搖曳走來。一身水綠色的印花錦緞旗袍,圍着紅狐圍脖,腳上蹬着同色的皮靴,外罩件銀白色的兔毛風衣,頭上簡單地绾了個發髻,簪着支八寶翡翠菊钗,猶如朵浮雲冉冉飄現。通明的燈火勾勒出她精緻的臉廓,散發着淡淡的柔光,巧笑倩兮間,隻覺玉面芙蓉,明眸生輝。   
  半晌,胤祯才結結巴巴道:"九嫂,你--你回來了!"   
  戲台那方則唱音渺渺:"在天願作比翼鳥,在地願爲連理枝,天長地久有盡時,此恨綿綿無絕期--"   
  "額娘!"蘭吟撲到少婦的懷中,欣喜地嚷道,"您可以離開盛京了?您的病好了嗎?"   
  少婦傾身撫着蘭吟的小臉,淺笑道:"我的蘭兒比去年來盛京又長高了,快是個大姑娘了!"   
  郎氏未想自己沖撞的竟是嫡福晉董鄂氏,她進府以來隻聽聞這位嫡福晉身虛體弱,素年來都在盛京老家養病,也有傳言說這位福晉其實是被胤禟假借養病之名打入冷宮,強行遣送去盛京的。思及此,她擡頭看向胤禟,見他神情凝重,似有不悅之色,心下寬慰許多。   
  少婦将視線從蘭吟的臉上轉向胤禟,停留片刻,又緩緩看向他身後,道:"八哥,十弟,十四弟!幾年不見,大家可都安好?"   
  "塵芳姐姐!"不待他人回答,胤祯的嫡福晉完顔氏沂歆,已按捺不住跑過去拉着她的手嘟囔道,"你倒好,這些年一個人躲在盛京過安生日子,也不知我有多記挂你!更可恨的是九哥,将你丢在腦後置之不理。我幾次--"   
  "沂歆!"胤祯見她口無遮攔,忙呵斥道,"你休要胡說!"   
  沂歆身形一顫,看了眼已面色鐵青的胤禟,心下尴尬地吐了吐舌,躲到塵芳身後可憐地望着胤祯。   
  見胤祯頭痛地敲着腦門,那邊塵芳則掩嘴輕笑道:"我就喜歡沂歆丫頭這般的心直口快。什麽大不了的事,十四弟,沂歆年紀還小,莫吓壞了她。你在這個歲數,還不及她懂事呢!知道這幾年,你在皇上面前受了器重,小看不得了。可在咱們這些哥哥嫂子眼裏,你還是那個看到螃蟹也會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十四啊!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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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節:夜歸(2)         
  旁人聽了這話,皆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。   
  "九嫂!"胤祯則尴尬地漲紅了臉,急得直跺腳。   
  沂歆從來不知有此事,此刻笑得更是彎不起腰,倚到塵芳懷中嚷道:"好姐姐,還是你有法子降得住他。這些年來,我也不知被他氣了多少回,今日總算整治到他了!"   
  沂歆正說着,腰間忽感一痛,被撞出了老遠,卻是蘭吟緊摟着塵芳的腰氣鼓鼓道:"額娘是我的,十四嬸不準與我争!"   
  衆人一怔,看到沂歆目瞪口呆的樣子,更是放聲大笑,連近日一直滿面愁容的八阿哥胤禩都忍俊不住,嘴角浮現出淡淡的笑意。   
  董鄂塵芳拍着女兒蘭吟的肩,擡眼環視衆人。   
  這樣歡樂的場景已經許多年未見了,此刻衆人是笑得如此開懷,可在這些笑臉的背後早已不見了當年的真摯和純潔。她仰望夜空,月色暗淡凄涼,新的一年轉眼即到,可愁緒卻早已在這隆冬季節慢慢彌散開來。   
  劍柔清點完行李,安排好值夜的嬷嬷和丫頭,方才挑簾走進内屋。見塵芳已換了身家常的便服,綿凝則正伺候着梳洗,忙兩三步上前,将小丫頭捧着的手巾遞了過去。   
  塵芳邊抹幹手邊問道:"都打點好了?"   
  劍柔道:"那二十個樟木大箱子已讓人送進了庫房,咱們随身的行禮也都放在了外屋,等明兒便開始清理盤點。"   
  一旁的綿凝插嘴道:"我看還是先别開箱了,折騰了一番,怕又是白忙活一場!"   
  見劍柔不解,綿凝努嘴繼續道:"我是怕過不了幾日,咱們又要打包回盛京去了!"   
  劍柔随即會意地笑道:"可不是,看來還是原封不動的好!"   
  塵芳也不理睬她們,随手抽了本書坐上了床,歪着身子翻看起來。一入眼,卻是那首《菩薩蠻》:   
  "問君何事輕别離,一年能幾團栾月,楊柳乍如絲,故園春盡時。春歸歸不得,兩槳松花隔。舊事逐寒朝,啼鵑恨未消。"   
  "格格,這雖是玩笑,卻也是奴婢們的心裏話。"綿凝拿了床羊毛毯将她的腿蓋嚴實了,語重心長道,"您是這府裏的正經主子,總不能一年四季都不露個面吧。縱是貝子爺不說什麽,宮裏的娘娘,甚至是皇上也是要顧慮到的。哪有做兒媳婦的,常年不在眼前伺候的道理。"   
  "就是撇開旁人不說,四格格可是您的親骨肉,您總不能讓她在京城和盛京兩地,經常奔波勞累吧!"劍柔剪了燭花回來附和。   
  塵芳丢下書,擰着煙眉道:"兩個丫頭今日怎麽這麽多話,都怪我平日裏太縱容着你們,一個個都沒了分寸。"   
  綿凝見她面露不悅,便不敢再言,偏劍柔氣鼓鼓道:"奴婢還不是爲了主子您嗎!您看今日那庶福晉一副洋洋得意的嘴臉,我心裏就來氣!"   
  "我說呢,你今日怎麽這麽大的火氣,原來是看不慣她啊!"塵芳坐起,正色道,"這裏不比盛京,滿地的皇親國戚,能在貝子府坐上庶福晉的位子,她的家世豈會一般?你若再不收斂些,恐怕會惹來禍事,到時隻怕連我也保不了你。"   
  劍柔見她神情嚴肅,忙跪下道:"奴婢當時也是一時情急,若是有人要追究起此事,奴婢定會一力承擔,決不敢連累主子!"   
  塵芳見她雖說的絕決,面色卻已發白,伸手擰着她的鼻尖笑道:"可憐見的,起來吧。我唬你呢!你和綿凝是我的左膀右臂,我焉有自斷雙臂的道理?再說,你那一巴掌卻也是深得我意!"   
  劍柔心下松了口氣,一旁綿凝扶起她笑道:"就隻會在外人面前逞強,格格才一句話就被吓蒙了。素日的伶俐勁兒都跑哪兒去了?可見孫猴子再潑皮,也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!"   
  劍柔頓時羞紅了臉,塵芳則颔首道:"關心則亂。她心裏若沒有我,又豈會在意我說的。"   
  耳聽屋外打了二更鑼,塵芳長途勞頓也乏了,正欲寬衣入寝,外屋卻傳來匆忙的腳步聲,一個嬷嬷扯着嗓子道:"這深更半夜的,是誰還來叫門?主子都睡下了!"   
  片刻,又聽那嬷嬷笑道:"喲,這大冷夜的,您怎麽來了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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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節:婉晴(1)           
  劍柔和綿凝見進來的竟是側福晉完顔氏,臉上不免流露出失望之色。   
  婉晴走進屋,隻覺一股暖風迎面撲來,房内有些淩亂。西面牆上挂着一幅唐寅的《秋江垂釣圖》,左右襯着一副對聯,字體是仿米芾的行書,卻仍能看出乃是出自女子的手迹,其詞雲:"樹樹皆秋色,山山唯落晖。"幾個包袱擱在桌上還未及打開,書架上皆放滿了書,倒還不夠用,窗下的書案和椅子上也都堆上了書冊。   
  她行過禮後揀了張空閑的紅漆描金團凳坐下,見塵芳随意披了件蔥黃色掐腰小襖,趿着鞋下了床來。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披散在腰後,更顯得面白如玉,身形嬌娆。   
  綿凝回身欲去泡茶,婉晴忙道:"姑娘不用了,我坐坐便走,喝了茶反到要攪了睡頭。"   
  綿凝略一遲疑,塵芳吩咐着:"給福晉去溫一碗我時常吃的牛乳子來。"又回首對婉晴道,"那東西喝了晚上睡得安穩,比起馬奶子和羊奶子也沒那麽股騷味。"   
  婉晴笑笑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,塵芳倒也不急,坐下來靜待她開口。   
  良久,婉晴方道:"要過年了,送宮裏各位娘娘和各府内眷的禮單我都拟好了,您什麽時候過目一下?"   
  "不用了,這麽多年都沒出過什麽纰漏,你辦事,我很放心。"塵芳端起茶抿了口,卻發現是楓露,她素來飲的是白眉,想是今天匆忙,哪個丫鬟不知情送上來的,也不做聲,慢慢放下。   
  "府裏幾年來的賬冊,待我讓賬房整理好了送過來,您看可行?"婉晴見她雙眉一皺,不知爲何,說話更小心翼翼。   
  "交給綿凝丫頭便可以了,我一看到那些賬冊,頭便作痛。"塵芳攏着耳邊的碎發道,擡手間褪落的袖口露出了截雪藕般的臂腕。   
  婉晴眼前紅光一閃,直盯着塵芳手腕上的镯子發愣。那是去年皇上賜給宜妃娘娘的紅麝翡翠翔鳳镯,說是前朝一位皇後的心愛之物。當時宜妃喜歡得天天拿出來炫耀,後來不知怎麽被貝子爺哄得讨了去,卻不曾聽聞給過府裏的哪個人,卻原來還是給了她。   
  聽塵芳喚了自己兩聲,婉晴恍過神起身道:"您歇着吧,我明日再來。"說着便急急忙忙地走了。   
  綿凝端着牛乳子進來不見人,聽劍柔道:"這福晉可真奇怪,眼巴巴地來了,才說了兩句便走。"   
  塵芳則冥思地撫着腕上的镯子,那是去年蘭吟來盛京時捎給她的,說是自己特地買了送于額娘的。她見這镯子色澤嫣紅通潤,心下喜歡,便時常戴着,今日看來卻絕非尋常之物。   
  兩個丫鬟見婉晴面色蒼白地走出房,忙上前欲攙扶。她擺擺手,沿着碎石羊腸小道一路走走停停。左右掌燈的兩個嬷嬷也不敢走快,隻保持在離她兩步的距離。   
  寒風吹過,婉晴猛地吸進口冷氣,隻覺胸口悶得慌。她自及妍後,便常聽人誇贊自己"端莊秀麗,貞靜賢淑",十六歲選秀入了宮,後便被賜于九阿哥胤禟做了側福晉。當時胤禟對自己也可說是溫柔體貼,那兩年日子就像浸在糖罐裏一般甜蜜。可是漸漸地,她發現胤禟老愛往宮裏跑,常常獨自一人坐着發呆,有時還會莫名奇妙地發脾氣。當時自己便隐約猜着了幾分。   
  直到康熙四十年初夏的那一日,她身懷大格格,每日午睡後都會在阿哥府的花園裏逛上一圈。初夏的微風搔癢着臉頰,就如她當時的心境一般,溫馨惬意。聽到遠處涼亭裏斷斷續續地飄來歌聲,自己好奇地走過去。隻見胤禟坐在石凳上,正目不轉睛地看着一個少女在那邊吟唱,從未見過他如此專注近似癡迷的神情,婉晴心中一緊,腳步不禁有些緩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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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節:婉晴(2)         
  那少女一襲煙粉色的水緞旗袍,背影娉婷,隻聽道:"有美人兮,見之不忘。一日不見兮,思之如狂。鳳飛翺翔兮,四海求凰--"她一個轉身,裙擺如同池塘裏的碧波旋燦出層層漪漣,少女回首看到婉晴,愣了下随後露齒一笑,手中的檀扇輕撫過她的下颌繼續唱道:"無奈佳人兮,不在東牆。将琴代語兮,聊寫衷腸。何日見許兮,慰我彷徨。願言配德兮,攜手相将。不得與飛兮,使我淪亡。"   
  婉晴的腦子裏嗡的一下都空白了,怔怔地望着眼前明眸皓齒,風情婉約的女子,仿佛天地間所有的靈氣都會聚在她的身上,舉手投足都揮灑出炫目的光彩。   
  "你便是婉晴?"少女和善地問道。她年紀雖小,語氣卻很老成。此時胤禟已走到少女身後,正色地盯着自己。   
  婉晴遲疑了下,點點頭。   
  少女上下掃量了她一番,拍手笑道:"果然是個貞靜的人,你的爺倒不曾說錯。"   
  "我何時诓騙過你一句了。"胤禟插嘴道,語氣中帶着絲哀怨。   
  婉晴詫異地看向胤禟,在自己的印象中,胤禟總是驕傲自負的,父爲天子,母是寵妃,終日被一幫卑恭屈膝的臣子奴才們簇擁着,如此天皇貴胄,人生得意之事已占盡八九,何曾有過這般的無奈神情。   
  少女白了胤禟一眼,又對婉晴笑道:"我看你頭上這支紫玉簪子漂亮,盤給我可好?"   
  婉晴面有難色,這紫玉簪是新婚之夜胤禟送于她的,雖不是矜貴之物,自己卻極爲珍惜。見少女漆墨晶亮的眼堅定地望着自己,有着志在必得之勢。她不自覺地絞着手中的錦帕,欲開口拒絕,轉眼看到胤禟盯着自己的眼神冷冽,暗暗一怔,忙取下簪子道:"姑娘喜歡的話,拿去便是了。"   
  那少女接過簪子,在手中掂量了下,撲哧一聲笑道:"可真是個聽話的孩子!"貼身又将紫玉簪仔細地插回婉晴頭上,順手撣平了她肩上的衣褶,道,"君子不奪人所好,更何況是姐姐你的心愛之物。"   
  婉晴但覺發間一重,不由得低頭看向腳上的繡鞋,鞋尖不知是在哪裏染上了一抹青苔,襯在蜜合色的鞋面上極爲突兀。   
  "時辰不早了,我送你回宮吧,不然惠妃娘娘又要念叨了。"胤禟牽着少女的手從她面前走過。   
  "怕什麽,好不容易出來一趟,我還想去别處瞅瞅呢!"少女嬌嘤道,"你不是說京城裏的茶館有人說書?帶我去見識見識!"   
  "那裏龍蛇混雜的,你一個女兒家怎去得。你不是愛吃前門楊家的芙蓉糕嗎,咱們順道買了帶回宮去。"胤禟哄道。   
  隐隐又聽道:"你喜歡那紫玉簪,明兒我送你一支。"   
  "那些宮裏多得是,我要的可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。"   
  随即飄來一陣胤禟的輕笑聲。   
  後來婉晴再見到這少女時,她已經成了胤禟的嫡福晉,這府邸的女主人。   
  一曲《鳳求凰》驚豔震撼,一支紫玉簪擊碎酣夢。自此那支簪子便被深鎖箱底,又後來婉晴冷眼看着府中來來去去的女人們,看着她們鈎心鬥角的争寵,看着她們笑,她們哭,可是她們也許并不知道,進了這貝子府的女人最終都會有着相同的結局。   
  是的,董鄂氏塵芳--她們命中永遠過不了的劫。   
  "獨一無二?"婉晴苦笑道,"的确也隻有那東西才配得上她。"   
  一個镯子,便輕易地打破了她幾年來一直在堅守的淡泊平靜,即便是面對嚣張的郎氏,自己也不曾如此狼狽。是因爲還沒死心吧?她自問。   
  "福晉,回房去吧!這天寒露重的,恐受了風寒。"一旁的丫鬟道。   
  婉晴見那丫鬟上穿得單薄,哆嗦着立在寒風中,嘴唇已凍得青紫,看得她心裏都發酸,不覺苦楚道:"是該回去了,這裏太冷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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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節:碎傾(1)         
  塵芳看着大廳裏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,不禁暗自呻吟,正想轉身抹腳就走,婉晴在那已一眼瞄見自己,恭敬地迎身而出,她萬不得以強打起精神,笑意盈盈地走了進來。   
  在胤禟衆多的妻妾中,塵芳隻認得婉晴和另一個庶福晉兆佳氏,婉晴是自己和胤禟指婚前就跟着胤禟的,兆佳氏則是因爲當時宜妃娘娘擔心胤禟子嗣單薄,在指婚後的第二年賜予胤禟的。說來也怪,自己與胤禟在一起時,這府裏竟生小格格,可自從她搬去盛京,胤禟在四年内連得了五子。看來宜妃娘娘真該感謝自己,塵芳不禁自嘲。   
  走馬觀花地接受着一個個妾室的磕頭問安,塵芳也沒記住哪個的名字,倒是昨夜睡晚了,此刻坐久了有些困乏,忽聽得門外一聲嬌笑道:"喲!大夥兒都到齊了,怎麽沒人知會我啊!"卻是郎氏走了進來。   
  其餘的侍妾個個都斂聲屏氣,自動爲她讓路。郎氏今日的打扮與平日不同,頭上戴着金鳳朝陽钗,項上挂着一串翡翠璃光珠鏈,一身縷金葉的大紅洋緞旗袍,外罩着件白狐褂子。   
  劍柔和綿凝見她着裝如此隆重,唬得對視了一眼,心中暗笑。   
  "給福晉請安,隻因昨夜妾身伺候貝子爺疲倦,故今早起身晚了。這裏先給您賠不是,還望福晉大人大量,饒了妾身的怠慢之失。"郎氏嘴上雖說得恭敬,神情卻頗爲不耐,請安後也不待塵芳吩咐便徑自起身。   
  塵芳看着郎氏,良久向婉晴道,"這位妹妹與衆不同,真是個直性子。"   
  婉晴向郎氏使了個眼色,見她不予理睬,隻得委婉道:"是,郎妹妹入府的時間尚淺,有些規矩還不周全。"   
  "哦,是嗎?"塵芳向郎氏招手道,"妹妹過來,讓姐姐我再仔細打量打量。"   
  郎氏不悅地挪步走到面前,塵芳拉着她的手笑道:"生得真俊,難怪爺喜歡得緊。昨兒,我的丫頭得罪了妹妹,我已責罰過她。待過兩日便将她打發出去,找個小厮配了。妹妹,你看可好?"   
  塵芳身後的劍柔忙垂首跪下道:"奴婢錯了,主子要打要罰都可以,隻求别将奴婢趕出去!奴婢自幼便服侍主子,生是主子的人,死是主子的鬼!"   
  郎氏知這是場面話,便也應景笑道:"算了算了,誤會一場。姐姐就别追究了,我全當被路邊的野狗咬了口罷了。"   
  "妹妹真是寬大爲懷啊!"塵芳墨黑的眼瞳一緊,"初次見面,沒什麽好東西,這個還請妹妹收下,全當是化玉帛之禮。"她從手中褪下紅麝翡翠翔鳳镯,替郎氏戴上。   
  那邊婉晴額頭已冒出細汗,兆佳氏更是忍不住倒抽了口冷氣。郎氏并不識得此镯,卻知是件稀罕物,也不推辭,還擺弄着展示給衆人看。   
  "好了,我也乏了,今日就散了吧。"塵芳起身撣了撣衣裙道,"劍柔起來吧!回去繼續給我跪到門廊上,罰你不許吃晚飯。"   
  "是,奴婢謝主子的恩典。"劍柔起身,眼盯着光滑如鏡的琉璃石闆,綿凝看到她映在地面上正做着怪相的鬼臉,嘴角抽搐了兩下,忍住了笑意。   
  郎氏見塵芳一行走遠,冷哼了聲,高昂着頭也喚了丫鬟離去。   
  兆佳氏瞥了眼郎氏,對婉晴道:"這個也太惹人厭,看來離大限不遠了。"   
  婉晴淡淡歎道:"隻怕是又要大鬧一場,爺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。"   
  兆佳氏的臉刷地白了,想到四年前那日的情景,身子竟不自主地顫抖起來。   
  婉晴安慰地握住她冰冷的手,兆佳氏哽咽道:"我隻是不明白,我和你在爺的心裏究竟算什麽?"   
  "算什麽?"婉晴自憐道,"我們連他的眼都沒入得,怎麽還進得了他的心呢?"說及此,她倒有些羨慕起郎氏,畢竟她在胤禟的眼裏還留下過那一抹依稀的倩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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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節:碎傾(2)         
  是夜,綿凝收拾着桌上的碗筷,聽得外屋人聲嘈雜,正想出去看看,房門猛地被踢開,她閃之不及,被撞到地上,卻見是胤禟,便悶聲不敢造次。後腳追進屋的劍柔見了,忙一把拖起她,退縮到牆角。   
  塵芳正伏在書案上臨帖,見他沖進來,也不驚訝,繼續低頭臨摹。   
  此刻臨的是顔魯公的《告身帖》,她自幼便不善書法,每到習字,草草寫上兩篇就權當交了功課。直到一次,看到舅母在整理舅父的詩稿時,發現不僅辭藻凄美,字迹也雄秀端莊,用筆渾厚強勁,饒有筋骨,亦有鋒芒。舅母道:"世人都道你舅父天資穎慧,博通經史,工書法,善丹青,卻不知他夜讀三更,聞雞起舞,酷暑寒冬從不曾怠慢一日。他幼時每日要臨帖百張,數十年的艱辛都凝集在這字裏行間。你雖聰慧但愛取巧,不及你舅父刻苦。若你舅父還在世,能督促你一二,他日必成大器。"每說到此,舅母的眼眶便紅了。   
  塵芳本就仰慕舅父絕世之才,又憐惜舅母年少守寡,自後便決心認真練字,每日裏堅持臨上幾篇字帖,數年下來也略有小成。   
  胤禟見她靜坐在燈光下一筆一畫地臨着帖子,蝶翼般的睫毛在臉上投下兩道青灰的陰影,兩顆熒白的南珠耳墜在頰邊微微搖曳,風清雲淡,波瀾不驚。一股挫敗感夾帶着适才的怒火從胸膛中爆發出來,他随手拿起一個南宋花瓶就砸了下去,接着是桌案上的碧玉山石,成窯的五彩陶馬,傾時房中已一片狼藉。   
  綿凝捂着耳躲到劍柔懷裏,劍柔則閉上眼不敢再看。   
  塵芳的筆落在了"莫"字的最後一畫上卻再也寫不下去,墨汁順着筆尖滴在了宣紙上,迅速地渲染開來。無力地擱下筆,她擡起頭,見胤禟的臉因憤怒而漲得通紅,狹長的鳳眼裏燃燒着熊熊烈火,像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吞噬。他踹倒一張椅子,走到床前将上面的棉帳、簾穗一把揣下來,兩三下便撕了個粉碎,又見緞被上繡着"鴛鴦戲水",更是眼前一刺,雙手一扯而裂,嘩啦一下聽到撕裂聲,心中也如開了個大口子般的痛。   
  "你鬧夠了沒!"   
  聽到那聲嬌斥,他霍然轉過身,喘着大氣一步一步地走到塵芳面前,凝視着她平靜的臉。那樣的眉眼,那樣的唇,四年來他在心中不知描繪了多少遍,可當此刻真實地映現在眼前時,才知道數千次的想象也不及這一眼的悸動。   
  "九哥,你這輩子算完了!"數年前,胤喝醉後捶着自己的肩膀道,"你看上了董鄂家的那個丫頭,你再也不會是我的九哥了!我的九哥再也回不來了!"當時自己隻是笑笑,全當是十弟酒後的胡言亂語,不以爲然,後來方知錯的原來是自己。   
  "沒有!"胤禟從懷中掏出那隻紅麝翡翠翔鳳镯,晃了晃,一甩手,镯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後,落在地上碎裂成數段殘片。   
  塵芳聞風不動地問道:"是個好東西吧?"   
  "那是前朝神宗帝的愛妻孝端皇後的心愛之物,聽說戴着的人會有祥瑞護身,能避陰邪,千兩黃金也買不到。"胤禟的神情漸漸放松下來,挑高了眉不屑道,"可現下在我眼裏,它已一文不值。"   
  塵芳有些惋惜地看着那片碎迹,遺憾道:"若能流傳于後世,可是價值連城。暴殄天物的舉動實是不智。"   
  胤禟冷笑道:"你若是可惜,爲何又輕易送給他人?此刻也不必惺惺作态了!"   
  塵芳委屈道:"我怎知這是如此稀罕的寶貝,雖估摸到幾分,可你也沒與我鄭重交代過,怎怨得我!"   
  "是嗎?你心裏有數。"胤禟偏過臉不去看她,聲音略有些嘶啞。   
  "今天若不是爲了這隻镯子,你也不會來我這處,不是嗎?"塵芳反問道,"你我之間,真的要落到如此田地?"   
  胤禟緩緩向門外走去,待到門廊前身形一頓,道:"該說的,四年前我都說完了。"   
  塵芳動了動嘴唇,卻沒發出聲響。   
  胤禟不由得捏緊拳頭,挺拔的背影隐透出濃郁的孤寂,"董鄂塵芳,别對我說,你不知道自己喝下的那碗是堕胎藥!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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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節:尋梅
  塵芳将花瓣上的積雪輕輕地收集到白玉瓷罐中,見罐内已滿,便用油布覆密,揿上瓷蓋,囑咐劍柔道:“将罐子埋在這梅樹下,待明年夏天開封用來泡茶,不僅更輕浮醇香,還有靜心安神之用。”

  劍柔笑道:“也隻有格格有這般的閑雅之情,其他人哪來這般的講究。”

  “隻是曾在書上看到,學着附庸風雅罷了。”塵芳輕撫粗燥的樹幹,仰望着一朵朵吐蕾盛放的梅花,這數十株的紅梅如胭脂一般猩紅,映襯着今晨的一場大雪,分外精神爍翌。

  劍柔則看着塵芳立在紅梅下,不知是花襯人豔,還是人比花嬌,一時竟分了神。

  “都道無人愁似我,今夜雪,有梅花,似我愁。”塵芳有感而發。

  “好!”一聲喝彩,主仆兩人回身,見一青衣男子挽着一少婦正站在不遠處含笑看着她們。

  “十三弟!”塵芳不禁眼中一熱。

  胤祥走上前來,右腿猛地一沉,少婦忙攙扶住他。胤祥搖頭對她示意無礙,回頭對塵芳笑道:“九嫂,我大婚的時候你沒來,前日聽說你回來了,我特意帶着琴兒來見您。”

  一旁的少婦向塵芳行禮道:“嫂子好!一直聽十三爺提起您,隻苦于無緣一見,今日見嫂子立在這雪景裏竟比畫上的人還好看,才知十三爺所言非虛。”

  塵芳見她圓圓的臉蛋,皮膚白皙,淡眉杏目,雖不算是個美人,卻溫婉細緻,暖若春風,便扶起她問道:“你便是尚書馬爾漢之女兆佳氏?”

  “是,閨名筱琴。”

  塵芳向胤祥笑道:“是個有福的孩子,你不可虧待了她。”胤祥颔首稱是。

  筱琴忙道:“十三爺對妾身很好,不曾虧待!”

  塵芳笑意更濃:“到底是夫妻同心,我這外人看來是不能多嘴的。”見筱琴羞紅了臉,不禁憐愛地拉着她,“走,到東廂閣去,那兒暖和。”

  沿回廊走了兩步,胤祥突然對筱琴道:“我的腿站久了,似受了寒氣。秦太醫給開的藥我落在了馬車裏,你辛苦一趟可好?”

  筱琴面帶焦慮道:“這可怎好,要不咱們這就回去。”

  “無大礙的,吃一丸藥便好。”胤祥颔首笑道。

  塵芳會意地向劍柔道:“你給福晉領路,我和十三爺就在此處等着,順道吩咐廚房準備兩碗姜湯過來。”劍柔便放下瓷罐帶着兆佳氏離去。

  胤祥坐在回廊上,将右腿擱起,遠眺着那片梅林。塵芳見他身形消瘦,今年雖才二十六歲,卻如曆盡了人間滄桑,眉宇間總萦繞着揮之不去的憂郁疲倦,再細看濃密的發絲中竟還夾雜了幾縷白發,哪還有半分當年神形豐俊、豪邁直爽的英姿。

  “九嫂,剛才你那句詩正映了我現在的心境。”胤祥感慨道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塵芳悄悄抹了下眼角:“這幾年辛苦你了!”

  胤祥指着右腿道:“太醫說這是濕毒積結的緣故,時不時的就會生瘡,破潰流膿,治了幾年也沒見好。現在我連馬都跨不上去了。”說到此,他忍不住将頭埋進膝間。

  “十三,記得小時候你身體瘦弱,與兄弟們比賽布庫回回落敗。每當被其他阿哥嘲笑時,你總是跑到敏妃娘娘那裏哭一場。當時我問你,如果沒有皇額娘的庇護,你又該怎辦?你道從不曾想過。後來敏妃娘娘殁了,你和十四弟打架,落得遍體鱗傷,跑到敏妃娘娘靈位前号啕大哭,還記得當時我說的話嗎?”塵芳問道。

  胤祥緩緩擡起臉,哽咽道:“男子漢大丈夫,可以被打倒,決不能被打敗!”

  “那夜你自己将傷口包紮好,回到布庫房苦練了一宿。第二日你便向十四弟挑戰,還是輸了,于是第三日,第四日……你四哥心疼你,不準十四弟再與你比試,你卻道:‘大丈夫焉有退縮之理!’事後,十四弟終被你打敗了。自此,每逢騎射狩獵,你總是能先拔頭籌。”

  “其實最後是十四弟故意讓我的,四哥告訴了德妃娘娘,德妃娘娘将他訓斥了一頓,他才不得不退讓的。”胤祥喃喃道。

  塵芳盯着他道:“那麽,我且問你,現在沒有了皇上的庇護,沒有了引以自豪的武功,你又該如何?”

  胤祥茫然地搖頭道:“我每日裏都在問自己,究竟做錯了什麽,惹得皇阿瑪這般厭惡我。我想不通,我真的想不通!”

  “你何曾做錯了,錯隻錯在不該生于帝王家。十三,你不僅是皇上的阿哥,四哥的十三弟,你還是胤祥啊!那個會躲到額娘懷裏撒嬌的胤祥,會馳騁于草原的胤祥,那個千杯不醉的胤祥,吟詩作對的胤祥,引吭高歌的胤祥。好好活着吧,對于你們這些皇子來說,能活下去已是萬幸。”塵芳望着陰暗的天空歎息道,“梅花香自苦寒來。有了今天的磨難,方能成就日後的抱負。你已經比很多人都幸運了。”

  胤祥見塵芳臉上浮現出莫名的痛苦,似有無限哀怨,心中一酸,忙道:“九哥呢,進府時管家說他昨夜就沒回來?”

  塵芳苦笑,搖首不語。

  胤祥一頓又道:“想是去巡視他那些個商号了。這幾年九哥的生意越做越大,在山西、湖南、浙江都開了分号,真是個大财主。他若能将這分精明才幹用在朝政上,可有多好啊。”

  塵芳笑道:“月滿則虧,水滿則溢,他縱使賺到了金山銀山,也買不到紫禁城的半片磚瓦。”

  “你适才還勸我想開些,你自己又何曾想通了。看你似比前些年清瘦了許多,莫不是九哥欺負你,你告訴我,我雖已是半個廢人,也要爲你出了這口怨氣。對了,把十四弟也叫上,他生平最見不得有人欺負你!”胤祥臉上雖堆着笑,眼神卻十分認真。

  塵芳幽聲道:“他待我很好。在盛京的時候,每年他都撥一大筆銀子整修我住的别苑,吃穿用度不曾有半分怠慢,凡是宮裏賞賜的禦用之物皆送過來由我先選用,即使是這片梅林,他也派人精心打理着。”

  “我一直以爲你和九哥會是咱們這些個皇子福晉裏最和睦的一對,卻不料是如此的下場,是九哥變了嗎?”胤祥憤憤不平道,“幾年來這府裏的女人都快趕上皇阿瑪的後宮了,聽說最近他還迷上了個男伶。早知如此,當年還不如——”

  “十三!”塵芳喝止着,努力平複心中的波瀾,“佛曰:由愛故生憂,由愛故生怖,若離于愛者,無憂亦無怖。胤禟的業,我的障,我倆的業障是命中注定的。”

  胤祥還欲開口,忽聽到背後急促的腳步聲,起身一看。原來是兆佳氏拿着藥興匆匆地趕來,見他并無大礙,揪起的心一松,臉上洋溢着溫煦的笑容。

  塵芳見她的裙角已被雪水打濕,發髻松散,鼻尖沁出了細汗,知定是抄近路跑過來的,不禁感歎:“看她這模樣,也應了個詩景。‘風雨送春歸,飛雪迎春到。已是懸崖百丈冰,猶有花枝俏。俏也不争春,隻把春來報。待到山花爛漫時,她在叢中笑’。”

  胤祥迎了上去,扶住她的身子,略有不悅道:“都是做娘的人了,還這麽莽撞,若是滑倒了怎辦?”

  筱琴喘了口氣道:“哪有那麽嬌弱,快吃藥吧!”

  輕輕撫
去她發髻邊的殘雪,胤祥歎道:“下次可不準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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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東廂閣閑聊了會兒,婉晴也過來應酬了兩句,胤祥夫婦便告辭回府,塵芳故意拉住筱琴輕聲耳語了兩句。見筱琴回來時眼紅紅的,胤祥正欲詢問,忽聽得大廳傳來一女子的哭喊聲,他奇怪地看了塵芳一眼,忍不住走了過去,一行人便随他而行。

  大廳内,隻見個侍妾跪在郎氏腳邊泣涕:“福晉,妾身冤枉啊!那真是妾身的家兄,他知妾身放出宮來到貝子府,是來尋親投靠的,決無龌龊之事。”

  郎氏朝她臉上啐了口,道:“不要臉的小娼婦,他姓胡,你姓章,什麽兄弟,别臊人了!”

  “他自幼家貧過繼給我父,十二歲時家鄉一場瘟疫,他家人都得病死了,我父可憐他家無子送終,方讓他改回姓胡的。”侍妾磕頭懇求道:“福晉,妾身見兄長來京應考,身上盤纏所剩無幾,方贈了些首飾讓他典當。這私廂授受之罪我認了,若是其他的,侍妾斷不能認。現下,我兄長應考在即,還請福晉放了他出府去,免得誤了他的前程!”

  胤祥見是貝子府裏的隐諱之事,忙不疊地告辭離去。塵芳原不管事,又見郎氏在那,便去送他夫婦出門。婉晴過去聽郎氏将事情緣由說了一番,見那侍妾正是前些日子胤禟自宮中要來的宮女巧萱,也不好輕易決定,就命人将她軟禁起來,待次日等候胤禟發落。

  塵芳回房途中,隻聽得那女子毛骨悚然地叫喊:“冤枉啊,我和胡什禮冤枉啊!老天爺,你快睜開眼看看吧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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